第792章 北荒故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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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荒州的边境，和腹地不一样。腹地有城镇，有集市，有来来往往的商队和淘银灵的江湖客。边境什么都没有。草黄天灰，风硬吹脸，像砂纸打磨皮肤。

陆云溪站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，看着远处那片起伏的荒原。荒原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树，没有石头，连鸟都看不见。只有风，卷着沙土，从东刮到西，从西刮到东，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疯子。

她来这里三天了。

三天，走了近百里，从北荒州最北边的驿站一路往南，沿着当年狰魁入侵的路线，一点一点搜索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，也许是一具骸骨，也许是一个遗物，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
李刍风死在这里，死在幽原大荒域——不，现在叫北荒州了。

死在那场没有人亲眼看见的战斗里。没有人收尸，没有人立碑，没有人知道他的尸骨被风吹到了哪里。

当年那场仗打完，所有人都忙着收拾残局。狰魁死了，朝廷在清算，江湖在疗伤，没有人顾得上一个未曾谋面的人。后来灵气复苏，北荒州建起来了，淘银灵的、开矿的、经商的，一拨一拨往这儿涌。没有人知道，这片土地下面，还埋着一位十二境的剑豪。

陆云溪弯下腰，从干涸的河床里捡起一块石头。被风沙磨得很光滑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鹅卵石。她握在手里，凉的，沉的。她把石头翻过来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原处。

她蹲在那里，看着脚下那片干裂的土地。裂缝很深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一道道，密密麻麻。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，黄了，蔫了，一碰就碎。她想起某一次见李刍风，是在春风秋雨门的山门口。那时候她刚从外面回来，他正要下山。他穿着那件灰布袍子，背着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剑，看见她，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说：“走了。”她问去哪儿，他没回答。

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该走了”。后来懂了，他已经走了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继续往前走。没有方向，没有目标，只是走。脚踩在干硬的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心跳。

当年影谢霖川告诉他，李刍风陨落的大致方位在北荒州腹地，接近幽原大荒域的核心区域。但那一块地方太大了，大到她走了三天，连边都没摸到。她停下来，从包袱里摸出一张地图。地图是云无心画的，上面标注了几个红圈，是当年战场的大致范围。红圈连着红圈，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，覆盖了北荒州近三分之一的区域。她看着那些红圈，深吸一口气，把地图折好，塞回包袱。

继续走。

太阳往西斜了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个孤独的、移动的标杆。风更大了，卷起的沙土打在脸上，灌进领口，她没停，只是把领口的带子系紧了些，把袖子扎好，继续走。

她想了很多，想春风秋雨门那些事。师父走了，门派的重担压在她肩上。她以为她撑不住，撑了这么多年，也撑过来了。宗门重建，弟子扩招，名声比师父在世时还响。所有人都说，陆云溪是第二个叶知秋。她知道她不是，她只是站在师父的肩膀上，站得高了一点。等那些弟子长大了，站稳了，她就可以下来了。去找那些该找的东西，去做那些该做的事。比如现在，来找李师叔。

落叶归根，他的根在哪儿？他没有家，没有妻儿，只有那柄剑，他活了一辈子，什么也没留下。但她觉得，他不该躺在这片无名的荒原上。他应该有一块碑，刻上他的名字，写上他的事迹。有人知道，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，叫李刍风。十二境剑豪，不信天命，不信鬼神，只信自己那柄剑。

他打赢过很多人，最后输给了狰魁。不，他没输，他只是累了。

她走了很久，久到天边那轮太阳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火球，挂在地平线上，即将熄灭。她停下来靠着土坡，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
星星出来了，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陆云溪看着那些星星，忽然想起李刍风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，她问师尊，李师叔的剑为什么那么快。师尊说，因为他什么都不信。她不懂，去问李刍风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丫头，你知道人为什么怕死吗？”她摇头。“因为信的东西太多了。信家人，信朋友，信名声，信来世。信得越多，越怕死。我什么都不信，所以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剑就快。”

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不对。人活着，总得信点什么。现在她觉得，也许他说得对。他什么都不信，所以不怕死，所以一个人来这里，拦住狰魁，死在这片荒原上。没有人知道，没有人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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